【chapter44 身世】

中午的陽光很不錯，吳書禾兩手拎着買的蜂蜜麻糖等東西走在路上，循着記憶去找昨天那個地方。

建設區內大都用一些簡易板或者橫幅圍起來，簡單地寫上一些标語或者區地點。吳書禾跟臨西昨天是随意走到那個地方，現在直接從入口進去，想再找回那兒還是有些難。

早知道該問一下初陽哥工程隊的名字，這樣也好打聽……

吳書禾這麽想着，又走過一個拐角，遲疑着不知道該向左還是向右走。

“哎”有一堆拉着建材的工人正好從前過，前頭有個中年男人停下朝着吳書禾打招呼。

“找林總是吧”

吳書禾上前兩步，确認道:“您好，林初陽”

“對對對，就是我們林總，你跟我來吧。”

吳書禾跟在這群工人身後向左拐，一路走進工地，那中年男人遠遠地就開始喊林總。

林初陽從另一邊跑過來，見吳書禾這副模樣，說道:“怎麽這個點兒過來了——”

“這地兒不安全，”林初陽說着要摘下頭上的安全帽給吳書禾，摘一半又戴回去，“等會兒，我去給你找個乾淨點的。”

“不用麻煩，”吳書禾擡手攔了他一下，笑道，“我站站就走了，趁着午休過來的，下午還要上班。”

“慧慧呢”吳書禾提了下手中的糖果紙盒，“我可是來挽回形象的。”

林初陽見吳書禾這樣笑了下，接過她手中大小包的東西。

“買這麽多，她要吃的牙疼了，還得怪你這個姨姨。”

“還有給嫂子的，”吳書禾道，“給黃姨和林叔的，太久沒回蘇山，東西就拜托你給兩位老的到時候送回去了……你們什麽時候結的婚，怎麽也不寫封信給我，就算回不去，好歹禮得到啊。”

“沒結婚。”

林初陽望着吳書禾，一雙眼眸有些波動。他垂下眼皮，遮掉些別的情緒，才又擡起頭道。

“不是拿你當外人，不給你請帖，是根本就沒結婚。”

吳書禾頓了頓，“沒辦婚禮”

“不是。”

林初陽嘆口氣，帶着吳書禾轉身向前走，在一個落土的長椅前停下，将東西放在上面，彎腰在旁邊箱子裏扒拉了扒拉個還算乾淨的安全帽來。

“你先戴上——”

見吳書禾還要推拒，林初陽上前一下将安全帽壓在她頭上，尼龍的寬條掉下來，有些掃到她的臉頰。

林初陽收回手，這才道:“沒結婚，你也沒嫂子，小慧是我兩年前在塘北領養的。”

吳書禾扶正自己的安全帽，聞聲一愣，“領養的”

随後她立刻反應過來，“她爸媽……”

林初陽點點頭，“兩年前那場地震，我們公司給這邊送過物資。”

“當時遍地都是倒塌的房屋建築，你在路上走，都得小心，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餘震，又有什麽砸下來。受傷的，死了的，數都數不過來，我們本來，是想着來送點保障基本生活的吃的喝的，但是到了這兒大家看着……”

林初陽緩了下，現在想起都還有些覺得難受，他嘆口氣。

“就沒走。”

“自發做了一周的志願救助。”

吳書禾擡手拍了拍林初陽的肩頭。塘北當初那場地震，幾乎所有的收音機、電視都在播放這件事，死亡以及受傷人數之高，幾乎全國都不忍。

“當時找到慧慧的時候，已經是震後四十個小時了，其實大人還好，對小孩來說，很難存活。我跟在武警身後，幫忙把那些碎石、磚頭、板子什麽的搬開，就看着底下一個還算是能稍作防護的死角——”

“有個中年男人的屍體。”

“因為一開始遮的比較死，我們只看到他身下女人的身體，”林初陽道，“不過武警一眼就看出來，兩個人都已經死了。可是把男人往外一搬，才發現他手撐着的底下，還有個小孩。”

吳書禾輕聲問道:“是慧慧”

林初陽點點頭，“當時她的呼吸已經幾乎沒有了，四十三個小時，就算她爸媽把所有生的希望都留給她，也已經有點撐到極限了。”

“我那時候抱着她往救護站跑，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她爸媽，有武警在給她的父母披上衣服，”林初陽道，“我其實也說不上來，反正就覺得這個小孩一定要好好地活下來，然後快快樂樂地長大。”

“可能老天爺還是開眼的，”林初陽露出個笑來，“她活下來了。”

“不是老天爺開眼，是你，”吳書禾道，“是你們，你們從閻王爺那裏把她搶回來的。如果真的有老天爺……那肯定也不是慈悲的，不然塘北地震根本不會發生。”

林初陽察覺到吳書禾的情緒，他道，“也許吧，事在人為。”

吳書禾又問道:“那你領養她後，告訴她她爸爸媽媽的事了嗎”

“沒有，”林初陽搖頭道，“我打算等她再長大些再告訴她。她還小，沒必要那麽早就知道太多真實的事情。”

“那你怎麽跟她解釋她媽媽的事”

林初陽的視線有些移開，他摸摸自己鼻子，才道，“說她媽媽工作比較忙，所以……”

吳書禾忍不住笑起來，“這種借口，頂多也就能騙到五歲了。”

林初陽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，“能再騙兩年就騙兩年，善意的謊言嘛。”

“挺好的，”吳書禾道，“你是個很好的爸爸。”

林初陽嘆了一口氣道:“其實平常我工作忙，也很少能帶她，原先直都是跟着我爸媽，可小巷裏你也知道，孩子多，有些話家長說了，孩子聽進去，出來就亂說。”

“那些小孩肯定是沒壞心，但小慧總能聽到些……我媽有段時間給我打電話，說小慧總問她，說是不是爺爺奶奶都是假的。”

“一歲多，被我抱回家，那時候連話都還說不太連續，我媽心疼，在電話裏生氣。後來我就把她接出來了，雇了個阿姨照顧。”

吳書禾問道:“怎麽不讓黃姨他們跟着帶”

林初陽搖了搖頭，“他們都在小巷過了快大半輩子了，不想搬，而且我媽還暈火車，只能偶爾帶着小慧回去看他們。”

吳書禾抿唇笑起來。

“怪不得從來不見黃姨出遠門……那阿姨這次跟着來了”

林初陽點頭，“一般都是阿姨帶着在簡易住宿區逛逛，這兒都是建築工地，不安全，平常也不怎麽讓她來。吃飯前她在這塊兒等了會兒，一直沒見你來，我就讓阿姨帶她走了。我尋思你工作忙，得晚上來呢……”

“還岔開了，”吳書禾笑，“那小慧不會覺得我是個言而無信的姨姨吧。”

“沒事兒，我跟她說了你工作忙。”

這話一出，吳書禾跟林初陽對視一眼，都笑起來。

萬金油的“工作忙”。

“帶她來，也就是想着這塊兒重建，能讓她看一眼，也算帶着她再回來看看她爸媽。”

“那是過兩天要送她走”

“嗯，買的後天的票，讓阿姨就直接帶看她回家了。這塊兒各方面條件都差，她在這兒也休息不好。”

吳書禾擡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，“那明天晚上吧。”

吳書禾笑道：“你們爺倆要是有空的話，明天晚上我請客請你們吃一頓，也算給小慧留下個好印象。”

林初陽連忙擺手道:“哎，要請也得是我請，難得見一面……”

吳書禾想到林初陽會拒絕，所以拍了拍林初陽的肩道:“這事兒你就別跟我搶了，之前你跟黃姨你們一家幫我多少，要是回蘇山，我肯定不跟你客氣。在這兒就讓我請一次，又沒什麽飯店，你們吃不窮我，而且我還有些事兒想找你問問。”

林初陽笑起來，“行，明天晚上是吧？”

“明天晚上五點半吧，正常我五點下班，不過這出差，也沒個固定時間，”吳書禾說着站起來，“我提前跟領導說一下，給我半個小時的寬裕。”

“沒問題，”林初陽翻了一下那些禮盒，把其中兩個起身要遞給吳書禾，“這你拿着，我這确實沒人用。”

吳書禾看着那本來要給“嫂子”的禮物，又笑起來。

“那就給阿姨用吧，送出去的禮哪有收回來的道理。”

“又不是外人，拿回去怎麽了——”林初陽上前要推給吳書禾。

“哎，”吳書禾雙手在胸前擋了一下，“你還說我生疏，搞這一套是吧”

林初陽笑起來，“行行行，那明天見。”

吳書禾望着他，點了下頭。

“明天見。”

“姐你去哪兒”臨西整理着手頭的資料一愣，“你等我啊——”

“我約了人，”吳書禾說着将公文包往旁邊手裏一拿，懷中抱着的大衣抻開穿上，“你去找小劉他們一起吃。”

“啊～～”臨西撇了撇嘴，蔫在了座位上。

吳書禾眼看着臨西可憐巴巴的模樣，嘆口氣。

“那你跟我一起去？就是上次你見過的。”

“好啊!”臨西立刻将資料都硬塞進包裏，跑着上前，伸出一根手指，朝着吳書禾笑，“我只吃一點點。”

“走吧。”吳書禾用手撥弄了一下她的指頭，轉身道，“我就是怕你不自在，你沒事就行。”

臨西笑着跟上，自豪道:“我才不會不自在，我可是e人——”

吳書禾疑惑:“什麽翼人”

“噢噢噢——沒什麽——就是異類，異類的人。”臨西忙着解釋。

吳書禾掃了一眼臨西頭頂慌張的藍字。

“記得別提慧慧媽媽的事。”

“為什麽”臨西下意識問道，又反應過來，“他——好好好，我肯定不說。”

吳書禾放下心來，轉頭繼續往前走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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